那只手极轻极缓地捏住了锦被的边缘,掀开了一角。就一角。锦
被下面是她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穿上衣裳的,也许根本没穿。她
昨夜出门时只裹了一件披风,披风下面只有一件薄如蝉翼的寝衣,而那件寝衣此
刻并不在她身上。锦被掀开的那一角,露出了一小片胸口的皮肤,锁骨、乳根、
还有左乳上那几道层层叠叠的指印。
那些指印在日光下,是紫红色的。不是粉红,不是淡红,是被人用力攥过之
后毛细血管大片破裂才会留下的淤紫。淫靡的、刺眼的、触目惊心的紫红,像一
朵被人用暴力碾碎在白玉上的牡丹。那片紫红色暴露在午后的日光里,暴露在玄
宗的眼皮底下,不过短短几息。
锦被掀开的一瞬间,一股被捂在被子下面发酵了一整夜的腥膻气味立刻从缝
隙里冲了出来,充斥了整个屋子。从她腿间散发出来的,阳精的气味,体液的气
味,汗液的气味,那气味腥膻浓烈,像一坛被密封了很久的浊酒忽然被人拍开了
泥封,那瞬间冲出的陈酵之气……
龙涎香盖不住它。什么香都盖不住它。
那只手停住了。停在锦被掀开的那一角上方,一动不动。然后极其缓慢地,
把锦被重新盖了回去,掖好了被角。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母亲在给熟睡的婴
儿掖被子。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质问,没有暴怒,没
有摔杯砸盏的脆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在沉默里那根绣着金线的龙袍袖
子缓缓退出了杨玉环渐渐模糊的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又睡过去了。她只记得那片沉默比什么都可怕。但
她已经不会害怕了,一种任命的坦然。随即又昏睡过去。
真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是另一种光了。不是午后的白光,不是黄
昏的金光,是一种淡淡的灰蓝色,大约是第二天的清晨,又大约是更晚些时候。
杨玉环终于觉得身上有了一点力气。不是恢复了,是总算能抬起手指、转过头颈、
说出完整的一句话了。她想叫春莺的名字,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
而微弱。但有人听到了。
脚步声从帷帐外面传来。不是春莺。春莺的脚步声她认得轻而碎,像一只在
回廊上小跑的雀儿。这个脚步声沉稳而陌生,每一步都踩得规规矩矩、不紧不慢。
帷帐被掀开,露出一张她从没有见过的面孔,一个二十来岁的宫婢,面皮姜黄,
眉目寡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通身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像一个会走路的影
子。
“娘娘醒了。奴婢翠儿,伺候娘娘用药。”
杨玉环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几个身影,两个小太监垂手立在门边,
面孔都是陌生的。一个端着铜盆的宫女低着头站在角落,也是陌生的。她的目光
在寝殿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春莺的影子,没有找到任何一张认识的脸。往日她
稍微翻个身就有三四只手伸过来扶她,此刻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给她端
药的却是一群陌生人。
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寒意。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空洞的东西。她想
起了锦被被掀开的那一角。想起了那股冲出被窝的腥
膻气味。想起了那只停在空
中一动不动的、给她掖好被角的手。然后她就明白了,玄宗什么都知道了。没有
质问,没有暴怒,没有贬入冷宫。他只是把她身边所有的人都换了。
她没有再问。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汤药苦得麻了舌头,她没有皱一下
眉。
日子就这么流过去了。安禄山走了。这是她从翠儿嘴里听到的唯一一句关于
外面的消息。据说他走的时候匆匆忙忙,天不亮就出了春明门,连按例该有的面
圣谢恩都没有。杨贵妃靠在凤榻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
茶水溅了一滴在手背上。热热的。她把茶盏放下,说了一句知道了,便不再问。
她应该松一口气。她可以回到以前的日子,梳妆,更衣,伴驾,赏花,歌舞,
日复一日。可她没有松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只要躺倒床上就会想起那张竹席的
触感,想起那股混合着皮革和汗液的腥膻气味,想起那根东西塞在她体内的饱胀。
每想到这里,她的腿就不由自主地夹紧,手指就会抠进凤榻的扶手。然后她随
之而来的恐惧会强迫自己把念头转开。
玄宗还是会来。隔三差五地来。来了还是坐在凤榻上,端着茶盏,和她说着
闲话,骊山的枫叶红了,范阳送来了今年的贡马,杨国忠在朝堂上又和谁吵了一
架。他说话的时候笑着,语气温和如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