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她又被姑娘一句话给问住了。
「妈妈,为什么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而弟弟却在你的肚子里呢?」
秀英看着姑娘那眨巴眨巴的眼睛,却又不知从何跟她去说起这些难以启齿的
生理知识。
那是为人父母的辛酸,更是一整个时代的悲哀。
后来,懵懂的姑娘只依稀记得母亲告诉过她,结婚前不能跟男娃儿有任何身
体上的接触,更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要不然肚子里就会有小宝宝。
秀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母女俩会在晴好或雨后相互搀扶着去弄堂里走走,
摘上几朵小白花,别在各自的发间。姑娘又爱跟着母亲学些女红,初时手生难免
被针扎刺到,哭的泪眼婆娑,母亲便将那戳疼了的手指放在唇前,温柔吹走伤痛。
姑娘累了,便伏在母亲膝前,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静静听她讲着些老旧
的故事,那手里一下下轻轻搭在后背的慰藉,抚平着时光的躁动。
春雷惊,夏蝉鸣,秋风渐起。
那些个朴实的朝夕,往后余生成了姑娘心里不多,偶尔翻出来反复回味的念
想。
冬雪终临。
那年冬天,特别的冷。
南方的城,向来温润少雪,即便飘上些许,也远比不上北方那般浩荡纷飞。
那本是个普通的休息日,丈夫不用上班,姑娘不用上学,离秀英的预产期也
还有些日子。
连绵寒雨淅沥了多日,待到午后,细碎雪丝又渐渐揉进雨幕里,簌簌落在窗
外浅淡湿冷的枝头和巷道,铺散开一片难得的冬日光景。
秀英撑着腰,抚着隆起的肚子站在窗前。
裹着厚实棉衣的姑娘挨在她身边,攀爬着张靠背木椅,身子紧紧扒着窗沿,
脸颊贴上微凉的窗玻璃,澄澈的双眼定定凝望着窗外。
南方的孩子少见落雪,这般雨夹雪的朦胧光景,于她而言,更是冬日里难得
的新鲜与欢喜。
秀英拢了拢身上半旧的薄棉衣,轻轻拨开姑娘那被玻璃冻得冰凉的脸颊,用
温热的手掌给她捂着,盈盈目光温柔的落在女儿身上。
「好看吗?」
她的嗓音温软绵长。
姑娘用力点晃着脑袋,小嘴里哈出的气,一呼一吸间,又模糊了窗玻璃,她
忙用指尖擦擦,生怕错过了些许景致。
「好看。」
秀英俯身小心避开隆起的肚子,轻轻环住姑娘的身子,将她妥帖拢进温暖的
怀里,二人静静依偎窗前。
「爸爸,你快来看,下雪真好看。」
「那只是雪子,跟北方的雪,可差着远咯。」
父亲坐在床沿,掸了掸手里的报纸。
「雪子?」
姑娘看了眼不为所动的父亲,又抬眼看了看母亲。
「妈妈,雪子,是雪的孩子吗?」
秀英被她的模样逗得低低浅笑,由她从怀里钻了出去,就近爬上床,手臂抻
够着将另一侧床头放着的那只破布娃娃拉了过来,抱在怀中。
又三两下,攀回靠背木椅,把娃娃的脸对着窗外。
「嘟嘟,我们一起看雪子。」
娃娃是秀英用家里废旧的破布碎料缝制的,本来只是个光秃秃的小人模样,
后来禁不住女儿哀求,母女俩又手把手一起加上了两片耳朵,再钉上个小包做鼻
子,用两颗纽扣当眼睛,才有了现在「熊「样。
「嘟嘟」这个名字是姑娘给起的,她说它整天都嘟着嘴,丑丑的,自己却又
每天抱着不离身,撺在怀里才能安稳睡觉。
「等弟弟出来,以后大妹你就有伴了。」
父亲厚重的声音在背后,满是期许。
「你可以陪着弟弟一起看雪,一起打雪仗。」
打雪仗?
姑娘乖乖窝在母亲怀里,手里紧紧抱着娃娃,似懂非懂,满心期望眼前的温
馨能岁岁如常,永不消散。
雪子在窗外下着,落地便不见了踪影,像是老天爷变的戏法,白日里的一场
幻梦。
秀英的身子陡然一僵,急促而剧烈的胎动袭来,只觉着沉重的坠痛蔓延全身,
腹下一阵温热湿意迅速浸透了衬裤与裙摆。
「啊。。。」
她低低闷哼一声,拖着微微发颤的身子,下意识挺直脊背,双手死死护住高
高隆起的小腹,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惊惧爬满眼底。
姑娘察觉到了母亲的异样,连忙抬起脑袋,望着她失色的脸庞。
「妈,你怎么了?」
屋里的空气变得沉冷刺骨,先前的祥和安宁消失的无影无踪。
秀英咬着下唇,眉头蹙成一团,竭力松快着语调安抚女儿,可气息里是根本
藏不住的短促与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