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下腰。
两只大手伸了出来。
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新伤的大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一样大,指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血渍。
一只手托住了黄蓉的右臂,另一只手扣住了左肩。
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很轻很稳。
哪怕浑身是伤,扶起妻子的动作依然很轻很稳。
"别跪。"郭靖说。"我郭靖的蓉儿,不给任何人跪,也不给我跪。"
黄蓉被扶了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一下,几乎靠在了郭靖的胸口上。
鼻尖碰到了那副残破盔甲的铁片,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铁锈的腥味扑面而来。
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不是无声的了。
是带着抽噎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像一只小兽在呜呜地叫。
郭靖抬起右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曾经握过降龙十八掌、撑过铁弓射雕、扛过千军万马,此刻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覆在了黄蓉的脸颊上。
粗糙的掌心贴着湿润的皮肤,拇指慢慢地从颧骨划到嘴角,把泪水一点一点地擦掉。
擦不干净。
擦掉一层新的又涌出来了。
但还是在擦。
一下。
又一下。
"别哭了。"郭靖的声音很低。"哭花了脸,不好看。"
这句话说得极其笨拙。
笨拙到了可笑的地步。
天底下即将永别的夫妻,哪有说"哭花了脸不好看"这种话的?
但郭靖就是郭靖。
他一辈子嘴笨。
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说感人肺腑的话,不会像那些风流才子一样用锦绣文章表达衷肠。
他能说的,就是"别哭了,哭花了脸不好看"。
这就是他最深的温柔了。
也是他这辈子给这个女人的,最后的温柔。
黄蓉哭得更厉害了。
但抬起了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张满是伤痕和灰尘的脸。
"靖哥哥,你……你都知道了?"
这句话问得很含糊。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黄蓉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问什么。
或者说,什么都在问。
知道钱枫吗?
知道帅帐竹林地窖吗?
知道那些深夜的偷情吗?
知道避子汤吗?
知道芙儿和襄儿也……?
知道自己即将带着两个女儿跟别的男人走吗?
什么都在问。
又什么都不敢问清楚。
郭靖没有立刻回答。
擦泪的手停了一下,从黄蓉的脸上移开了,垂在了身侧。
目光越过黄蓉的头顶,看向了远处蒙古大营的火光。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黄蓉以为不会有回答了。
然后郭靖说话了。
"蓉儿。"
"嗯。"
"我知道你要走。"
六个字。
平平淡淡的。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黄蓉的身体僵了一瞬。
虽然在第123章的夜里,已经从那个"好"字中确认了郭靖知情,但此刻面对面地听到这句话,感觉完全不同。
"你……"黄蓉张了张嘴。
"带着芙儿和襄儿。"郭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沉,那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好好活着。"
黄蓉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郭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是苦笑。
黄蓉从未在郭靖脸上见过苦笑。
愤怒见过。
悲痛见过。
沉默见过。
但苦笑,从来没有。
郭靖这个人,一辈子坦坦荡荡,要么笑要么不笑,从来不会苦笑。
今天苦笑了。
"靖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黄蓉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了。
郭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渍的手。
然后抬起头,看着黄蓉的眼睛。
"蓉儿,我虽然木讷。"
顿了一下。
"但不是瞎子。"
七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过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