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幻觉
海浪声填满了所有感官。
秦子涵在沙滩上跪了很久,膝盖陷进潮湿的沙粒里,海水漫上来,浸透他破
损的运动鞋,又退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沙面上的双手——手指在抖,指甲缝里嵌满了沙子
和某种深色的碎屑。
他翻转手腕,发现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红
色的痂,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
没觉得疼。
他慢慢地、僵硬地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腿部的肌肉在抗议。他
转了一圈,还好,身体没什么问题。
他观察着四周。
海滩是弧形的,像一弯被撕扯过的月牙。身后是浓密到几乎不透光的丛林,
墨绿色的植被从沙滩边缘陡然升起,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处起伏的山脊线。
那些树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他认识的样子——树干扭曲,枝叶交错,藤蔓像
蛇一样缠绕其间。往前是海,灰蓝色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白浪。左边
,右边,全是同样的景象。
没有飞机残骸。没有救生艇。没有其他人。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撞碎在海风里。他试着更大声:「爸!妈——
!」
只有海浪回答他。
秦子涵开始沿着海滩走。
最初的几步是踉跄的,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好像
脚下的沙子在往下陷,好像随时会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他大声喊着父亲和母亲的
名字,声音越来越嘶哑。
沙滩上散落着碎片。他弯腰捡起一片——是机舱内壁的塑料板,边缘焦黑,
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又走几步,看到半只行李箱,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里面的衣
物散落一地,被海水反复浸透,像一堆褪色的海藻。一只女士凉鞋,孤零零地陷
在沙里,鞋面上缀着的假珍珠还在反光。
他捡起那只鞋,翻过来看鞋底。不是他母亲的,他把鞋放下,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丛探出海面的礁石后,他停下了。
远处,在沙滩和丛林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不是行李箱,不是飞
机碎片。是一个人。
秦子涵跑了过去。不,他觉得自己在跑,但身体是如此的迟钝,每一步都像
在泥浆里跋涉,肺叶烧灼似的疼,视野因为头晕而一阵阵发黑。等跑到那人身边
时,他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是他母亲。
苏雅露侧躺在沙子上,脸朝向丛林那边。她的头发散开了,湿漉漉的,沾满
了沙粒和小贝壳碎片,像一堆混乱的黑色海藻。
那件昨晚在飞机上穿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已经撕裂了好几处,背部和袖口全是
泥泞和褐色的污渍。她的裙子——
秦子涵移开目光,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盖在她腿上。
「妈。」他跪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隔着湿透的衬衫,他能感觉到皮
肤的温度,温热的,是活人的温度:「妈,醒醒。」
苏雅露没有反应。秦子涵把她翻过来,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脸上有细小
的划伤,嘴唇干裂,眼皮紧紧闭合,睫毛上沾着沙粒。
但她还有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秦子涵把T桖脱下来,折了下,垫在她头
下。
然后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
苏雅露不在沙滩上。
她在黑暗里。黑暗是温暖的,液态的,像被稀释过的墨汁。她漂浮在其中,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只有一个模糊的意识在缓慢旋
转。
时间也变形了,她不知道过了一秒钟,还是已经过了一整天。
然后黑暗开始溶解。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而是像旧电影胶片被一点点曝光——褪色,泛黄,然后
逼真。那些被埋葬的画面,一幅接一幅地浮上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排樟树,枝叶被修剪成整齐的球形。树下是小城的旧街道,
柏油路面被暑气蒸得微微发软。
十七岁的她骑着那辆鹅黄色的女式单车,浅绿色的裙摆在风中飘动,额角的
汗珠沾湿了几缕碎发。
她要去谁的家。某个同学?记不清了。只记得单车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旁
边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成年男人的手伸出来,粗糙的掌心,指甲缝里有烟渍。那
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力道很重,一把将她从单车上扯下来。
她摔倒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裙摆掀起一角。她抬起头,看到那人的
脸——熟悉的脸,每天出现在黑板前的脸,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温文尔雅。此刻
那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只有耳鸣般的嗡嗡声。那只
手从手臂移到她的肩膀